时间，我用隔世两字，因为我不知道它存在的时间。
不但以前有过这样的事，以后还会有。既可以存在于很久以前，也可以发生在很久以后。
地点，在海拔很高的山上。
山，无休止地绵延着，以至于人们分不清它的地名，因为所有山的特征都是类似的。
如果非要明确一点描述的话，那我这么说：它发生在佛教胜地，比如印度或中国西藏的某个地方。那里的天空犹如八副金轮，吉祥无比；四周群山环绕，犹如八瓣莲花；中部一条山脉极似仰卧的罗刹女，两小座突兀的山峰犹如她的奶子。
喇嘛们有个想法，要镇住这奶子散发出来的妖气，于是在山峰中腰修建起类似布达拉宫似的建筑。
故事的主角——那个叫“他”的喇嘛，就住在这里。
喇嘛就是法师。
成为喇嘛的历程是痛苦的。
成了喇嘛后的荣耀是崇高的。
这里的很多男人，都梦想成为喇嘛。
他很快就会成为喇嘛了。
山下是逶迤斑驳的路。
尘沙飞扬之中，一对身着袈裟——红色袈裟的喇嘛，步履艰难踯躅而行。虽是清一色的红衣，却未必是红教宁玛巴的队伍。没有人知道他们属于哪一类的传承。
这队伍中有他的师傅。
沧桑的皱纹显示，师傅至少百二十岁了，仍然精神矍铄。深炯的目光在山腰寻找着，寻找着他徒弟静修的地方。
今天，是徒弟静修三年三月三星期零三天的日子，该接他回寺了。
咿呀一声，门开了。
他雕塑一般盘坐着，齐肩的头发如落满灰尘的扫帚，其间长了一片绿苔；指甲如生锈的刀片，弯曲着，依然在默默生长。
能让一个活人几年如一日保持着如此不动的姿势，他靠的是瑜伽。
也只有瑜伽——与心相应的瑜伽能行。
师傅带着一对红衣人将他搬出来。搬回不远也不近的寺庙。
然后，化了一月的时间，依靠久远流传下来的秘方和经验为他恢复生命体征。
年轻的他看起来比三年前更健康。
坛城今夜很热闹。
好久没有这么热闹过，因为今天是********为他灌顶的日子
水、华、香、灯、涂料、食子、乐器．．．．．．布置在堂中央，香炉佛像的周围。围观的人很多，男人、女人；老人、小孩．．．．．．一脸的静默与虔诚。庄严肃穆的氛围中，他就这么成为一名喇嘛——名副其实的喇嘛。
接下来，当然是必不可少的祭祀，庆贺中的祭祀。所有已经成为过喇嘛的喇嘛们，从帷幕后面鱼贯而出。出来时的改变是，每个人头脸上都已套上了一种人头鬼脸青面獠牙的面具，在咚咚锵锵的乐器声中，围着坛城跳着一种规定动作的舞蹈．．．．．．像原始人的在围着篝火，左闪右突，指手画脚．．．．．．
这些舞者当中，新成为喇嘛的他当然也在．
他跳着，跳着．．．突然，他停住了．
他的眼光被钉在人群里．
循着他的目光望去――人群里，一名少妇正掀着上衣，露出雪白丰满的乳房，怀中一个看似刚满月的孩子，有一口没一口的吮吸着．．．．．．
他只是盯着那颗露出在暖黄色油灯下的乳房出神，好像并不在意她的面容．
********点不高兴，说他改变了舞蹈动作的规矩，却事先没有招呼一声．
师傅也一样．
接下来的日子，白天，是在供佛抄经听闻法度修身行度读诵经典中度过的。
那夜晚呢？
不做梦时，那夜晚一眨眼便见天亮；做梦时，他活在一种原始的冲动里。
无梦的夜，谈不上记忆；有梦的清晨，开始时，记忆清晰如镜，然后便逐渐模糊．．．幻化．．．导致最后那情节被梳理的杂乱无章伦理全无．然而，有一点记忆他记得，那是千真万确的，就是那暖黄色油灯下的那颗乳房．
给这份记忆作证的，便是第二天一早起来发现必须换洗袈裟．因为，着下身处的袈裟，总有那么一块是被洇湿了的．粘手，且散发着羊膻味道．
经常性的早晨，他捧着潮湿了一小块犹如地图形状的袈裟，放在大石头上，舀一小瓢水――那因为水太珍贵，然后慢慢搓洗．
手在搓洗，头脑中却回想着半夜那一刻醒来时发现的，袈裟被生殖器顶起来时的形状．像平地撑起来的帐篷，像红雨伞，盖着自己，盖着自己的下身．．．想着想着，竟在这个搓洗的清晨里，下面硬了起来．．．
他注视着袈裟下面的石头，想像这一些纷杂不同的男女，一些厚厚的墙，或者一片与世隔绝的山野．．．他不知道，也不能知道，它渴欲的是爱和残暴，撕裂的热切的快感和山风中一只乳房的甜润．
但他知道，心中有一些东西窒闷着它，有些东西在叛变，而师傅在一个梦里对它说：＂你现在活着，你将死在求佛的路上里，除非你成佛了，否则任何喇嘛都要走轮回之路．如此，有一个我认识的喇嘛可以帮助你，他不会说话，他只有头脑和身体，和一些佛经禅画．你的形体、你的象征，你的欲望和想念都会被安放在一卷画图里．画图的脉络中有你确切的位置．你承受了囚禁修炼之苦，但那些经画，能弥补你修炼禁欲的空白．．．＂
在梦里，师傅启迪着这个初生茅庐的喇嘛．但当他醒来，比如在这样的清晨里，在石头、水与手的合谋下，杀生亿万时，他辨不出罪恶的方向，辉煌的无知依旧笼罩着他，因为佛学里穿透宇宙的哲理与智慧，对一名单纯的喇嘛来说是太过太过复杂了。
法师说他太浪费水，吩咐师傅带他去一个村庄，呼吸新鲜空气．．．．．．
村庄里，他认识了她——女人。
女人微动的猩红的嘴唇，似乎在和他的下身对话。
从女人的眼神里，他读到了慰籍。
片刻的慰籍，成为让他怀疑佛祖，怀疑佛祖清心禁欲的理由。不需要千万个理由，只要这一个就足够了。
他不知道什么叫爱情，他也不懂什么叫心有灵犀，凭着那片刻间的慰籍，这位新喇嘛的头脑里闪出千万个能回归于一条的疑问：为什么禁欲才能成佛成佛自然无欲？
对爱与欲带给人间的苦难的理解，对这个年轻喇嘛来说，实在是太太过于提前了。
那一晚，他的袈裟又潮湿了。
所有这一切，师傅看在眼里。
终于，师傅把他叫到一边，道：带上这个地图，找他去。
他，就是师傅在梦中交代过的那个喇嘛，一个只有头脑和身体的哑巴。
在哑巴法师那里，他看到了梦中的画图。
画图，如那一年和尚送给贾瑞的风月宝鉴。
看下去，女人的姿态千般万种，噬骨销魂。
再看下去，万种千般的姿态在变幻中风化，如狂风剥落了人的肉体，渐渐地，只剩下两幅骷髅，虽是爱的姿势不动，但不知不觉中，已在黑夜里散发恶心与恐怖，前一秒中还存在着的那撕裂的热切的快感，此刻偃旗息鼓，溃不成军。
那一夜，他在快感与恐怖中挣扎着．．．．．．
天，亮了，终于亮了。
马气喘吁吁。
他撇下马，也不去系它的缰绳，径直奔向师傅的禅房。
师傅正跪地诵经。
释迦牟尼佛，嘴角的微笑是永远的，慈祥地坐在那里。
他用身子挡住佛像，开始释放心中的疑问，也许这也是成佛的必由之路。
他说：
＂他——释迦牟尼29岁前仍过着世俗生活，但自我五岁起．．．．．．便过着他遁世后的苦行生活，为什么？我们怎知他的觉悟不是直接由世俗生活引起？我们严守戒律，但许给我们的自由在那里？我们矢志戒欲，但应许给我们的满足在哪里？．．．．．．有些东西，我们必须拥有，才能放弃．＂
师傅只是停下了口中念念有词的动作，不知道是否在听．
细心的人可以看见师傅眼中的泪光．
那个第二天的早晨，他在熟睡的寺庙小心地收拾行囊．
他不想让师傅知道．
但师傅是知道的，只是在他走后的晨曦里，微微动了下眼皮．
从此大山的寺庙喇嘛少了一个．大山的村庄，牧民多了一个．
他找到了她．
完美的乳房覆盖了他过去的记忆．
三年以后的一天午后，他亲吻了另一个更加完美的乳房．．．
一个，又一个．．．
他再也没有必要在清晨需要换洗衣裤．
然而，频繁以及厌倦以致于让他忘记了当初还俗时的疑问．
梦中，师傅的诵经声逐渐逐渐地，不知何时起，永远代替了女人．
有一天，在一个梦里，师傅突然告诉他，他即将踏上轮回之道，下一个轮回时他们肯定会再见面的，再见面时请他告诉师傅，下一个轮回中，他是满足一千个欲望，还是战胜一个欲望？
他终于知道了自己该选择什么，知道了他自己之所以困倦的缘由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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