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匆忙赶到宾馆的时候，她像个小动物一样蜷缩在门口，又睡着了。手臂交叉在胸前，小脑袋都快垂到地上了。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，但是我每次看见她这个样子，心底的矛盾都是一样的。她睡得那样甜，让人不忍心叫醒她，又不得不叫醒她。
同往常一样，我伸出手轻揉她的头发，她像小鹿一样神色惺忪地张开眼睛，“哦”了一声就站起来。我伸出的手臂悬在半空，这次，她没有像往常一样，撒娇地张开手臂，树袋熊一样攀着我的胳膊让我将她吊起来。
我手里的房卡刚从门锁上抽出，她就扭动扳手推门而入。“画儿——”我小心翼翼地唤她，以往她不是这样的，她总是乖巧地跟在我身后走进来。
“恩？”她停步，扭头，转身，眼睛却没有看我，“你忙完了？”还是这样的问法。画儿说，这个问句其实是废话，如果没忙完，怎么会来见她。对我来说，这句不是废话，因为每次我的答案都应该是“没有”，可我没有一次说出口。这种沉默和省略，画儿理解成对于废话的不屑，这让她有小小的开心。
我也只能让她拥有片刻的满足而已。
我是个有家室的男人，已过不惑，而画儿才二十出头，才貌双全。她是我活了半辈子唯一将自己燃烧起来去爱的女人。是的，她是我的女人，我以一个男人的姿态完完整整在努力爱她，可是，又有谁能理解我们呢？
像她今天的古怪。我很小心地探询：“画儿，是不是谁又对你说什么了……”我的话还没说完，她就水蛇一样缠上来，一脸娇俏的模样。不说话，只是吻。她有心事的时候总是这样，诱惑着你把什么都忘记。
她说要，她把所有的灯都关掉。她以为我的气息平稳之后就睡着了。
我怎么睡得着呢？我的胸前一片冰凉。
画儿，你知不知道，我攥拳到手臂发麻也不敢动弹，哪怕只是轻轻拍拍你的背，或者为你试泪。
我只能配合你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，不知道你这样流泪多少次。
只是，画儿，你是真的不知道，你把我的心脏都烫爆了。
2007年 画儿
爱上甄澈是一场幸福，不是劫难，虽然别人都喜欢反过来说。
记得18岁那年，父亲死的时候，我就发誓，今生绝不要爱上有家的男人，绝不做第三者。可是，我刚刚咬破嘴唇，上苍就把甄澈送到我面前。五年了，他让我把自己一点一点打碎。
他有家，我不要他离婚。我爱他，那般幸福，那样辛苦。
我知道他很忙，他连吃晚饭的时间都是半夜，更不要说见我。一个月能看见他一次，我已非常满足。偶尔会半真半假地对他说：“如果我能变成你的事儿，该多好啊。”每每，他都会握着我的手，一点都不假地接道：“画儿，你不是事儿，你是我的生活。”我是他秘密的，见不到光的生活。就像夜里看见他的地点永远是宾馆，不是家。沈城所有五星级的宾馆都快被我们住成了家。
他说：“画儿，忙得没有时间请你吃饭，只好请你睡觉。”我笑着让他去申请专利，“请睡觉”可以作为甄澈独家发明了。
我不知道一个有着万余员工的老总是如何的忙，我只会问他：“这是你要的生活么？”他捏着我的下巴说，人在江湖身不由己。
我笑着挣脱他，你看你，赚了一堆钱却连花钱的时间都没有。
他也笑，将我抱到床上就压了下来。他说，画儿，你生来就是帮我花钱的。
他说的没错，请我睡觉确实是非常昂贵的。今宵一刻值千金就是这个意思。
住这样的宾馆，安全性是没说的，因为每次来都有保安上前拦住我，小姐请出示房卡。我老公在房间里，我没带房卡。保安继续不依不挠地问，那么房间号呢，先生贵姓呢。
我总是耐着性子，比保安笑得还地道，回答得让保安对我的满意比我对保安的满意更甚，然后才走上电梯。其实我最想做的是，对着保安大吼：你见过我这样气质的三陪女么？
电梯上升的时候，我就不停反省自己，这是人家的职责所在，如果我爱的人不是甄澈，我还会这么敏感么？
可是我真的无法骗自己。就像我今天在这里等甄澈。他说马上过来我才出门，可是已经过去三个小时了，还是我一个人在房间门口不停变换姿势。
半夜一点的时候，有个男人从外面回来，一身酒气，走到我面前的时候停了下来，用脚踢了踢我，我望了他一眼，没有说话，他又踢了踢我。我很严肃地告诉他：“我在等我老公回来，他在开会。”他还是踢我，见我瞪他，俯身说道：“你开个价吧。”我的困意一下子消失殆尽，猛地站起来，男人躲闪不及，下巴被我的头狠狠撞了一下，也清醒了。
我是不开心，我怎么能开心呢？这些，我都不能告诉甄澈，因为他对我说过：“我这辈子绝不允许的事情，就是有人侮辱你。”他说的那样斩钉截铁。
2002年 故事
“把我的眼睛给她！”这句话，甄澈也曾经说得斩钉截铁。
画儿本姓贾，她的父亲也曾是一名出色的商人，事业越成功，和她母亲的差距就越大，最终有了红颜知己。婚离了，画儿的母亲神经也失常了，经常拿着一把水果刀四处乱刺。
画儿的父亲去看画儿的时候，她母亲的病又犯了，一片混乱之后，水果刀正好扎在父亲的胸口。医生宣布抢救无效的时候，画儿才发现自己的左眼也看不见了。那把刀，在刺中父亲之前，就已经划破她左眼的虹膜层，划伤了晶体。
父亲死了，自己左眼失明了，母亲进了精神病院，好端端的一个家就这样解体了。画儿躺在医院的病床上，对来来往往的记者和医生都没有兴趣。她不说话，连点头和摇头都没有，像一个木偶。
甄澈在报上看到这则新闻，扔下报纸都跑到医院。他对画儿说的第一句话就是：我比你还小的时候，就失去了父亲。画儿抱着他大哭。
画儿复明之后才知道是甄澈把眼睛给了她。她惊骇地去摸他的眼睛，他抓住她的手，阻止她再进一步，唇角一扬，假的。
为什么？画儿嘶喊出来的时候，甄澈也同时出声：不许哭！声音低沉，却力量十足。画儿硬是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她明白，她没有这个权利，那不是她的眼睛，那是他们的眼睛。
他的人生已走向尾声，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。这就是甄澈给画儿的理由。画儿不信，一定要再逼出一个理由。甄澈笑，丫头，要么，你就做我的义女吧。画儿望着他，说，好，你要甄画儿还是贾画儿。甄澈不再搭腔，她是真话，他是假话。
他不敢说他从来都没有爱过。父亲早逝，母亲是典型的传统女人，一直没有再嫁，一个人把他们兄弟三个拉扯大。他们出息了，母亲的心脏却过早老化，时日不多，唯一的愿望就是活着看到他们娶妻生子。他身为长子，自然义不容辞。
画儿，我曾经很认真地想过，只有两种女人可以做我的妻子。一种是很聪明很聪明的女人，一种是很单纯很单纯的女人。聪明的没遇到，只好娶了单纯的。没想到老天这么晚了才把聪明的女人送到我面前，而我已经不是当年的我了。
我以我的方式，竭尽全力来爱你。可是，画儿，这些，你真的能明白么？你那样聪明，终究也是女人，女人都信奉一条：一个男人最大的承诺就是给他所爱的女人婚姻。
画儿，我们，能相守多久？
2008年 画儿
我爱甄澈，是因为他把眼睛给了我，但，这不是全部。
刚刚复明的时候，他就对我说，找个好男人，谈恋爱，有人疼，有个家。
这些年，我不是没有尝试过，我指着左眼对那些口口声声说爱我的男人说：“这只眼睛没有视力，但我想重新看见，你愿意把你的眼睛给我么？”得到的回答都是支支吾吾。有几个所谓的有钱人，一副豪情满怀的样子：我送你去国外做手术，装上非常逼真的人工晶体，费用我出。
我问甄澈：“你的钱不够给我安装一个人工晶体么？”他摇头。
我不会问他爱不爱我。还用问么？傻子也会知道谁是真的对自己好。
起初，他让我羞愧。他说，画儿，我们之间需要去掉一个字，才会真的纯粹。
我疑惑地问他是什么字。他说，恩。
那一刹那，我才发觉，我拥有着一份罕见的爱。他不但爱我，更懂我。
对一个这样为自己付出的男人，没有感恩一定不是真的。
他却只要我的爱。纯纯粹粹的爱。
他说，画儿，我娶了你好不好？我不要死了才后悔，今生没有和聪明的女人结婚。
我总是说孩子还小，再等等吧，再等等吧。
其实，我是害怕。甄澈，我的母亲和你的妻子一样，是很单纯很单纯的女人。越是这样的女人，越走向一条千古不变的路，她爱的男人就是她的全部。这样的女人没有心机，只会憋坏自己，伤了自己，也变本加厉伤了别人。
甄澈，他们离婚的结局就是这样的，我的父亲死了，母亲疯了。
我们，真的有勇气再赌一场么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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